此刻不读书
都说,要么读书要么旅行,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在路上。上周瑜伽协会集体出行焦庄户地道战和汉石桥湿地公园,成员由各个院系部门的女老师组成,彼此都不太相识,是真正的散户。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全部由女人组成的活动。古语早云,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些号称鲜花的女人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活呢?
两位班长是身体力行的组织者,不可小觑。
中饭是在汉石桥的青草地上用的餐。面包、火腿肠、黄瓜、西红柿、酸奶……都是超市买的速食。钱是自己掏的,自然每一分都要掰成两半花,可能还不到饭店一桌菜的零头,女人们会过日子的天性派上了用场。
吃得差不多了,忽然,呼啦啦的很多老师拿着各种水果蔬菜纷纷站了起来,这是要干嘛呢?是要美美地摆拍“丰收的果实喜迎党的好政策”还是“歌颂社会主义新农村”?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好像回到童年过“六一”节时,跳的舞蹈“大红枣儿甜又香,送给咱亲人尝一尝,一颗枣儿一颗心, 哎嘿呦呵心心向着共产党,啊啊一颗枣儿一颗心,心心向着共产党……”
你看,她们手里捧着的水果蔬菜多像舞台上装着大红枣儿的小花篮,个个涂着胭脂红脸蛋,像是要把枣儿献给亲人解放军的沂蒙山小姑娘。苍天啊,平时的矜持呢?羞涩呢?
也许不管何种年龄何种身份,每个女人的心口都会住着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在一定情景下,心里的小姑娘就蹦跶出来了。
千万不要小看女人,平时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可以是能量无限的小宇宙。因没带刀具,姚书芳和李欣仅仅用一支筷子就可以把一个木瓜连皮带瓤完完整整分成二十多块,这样的野外生存能力是不让须眉的。
午餐吃得心满意足,吃食都是由一位娇小的老师着手的,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姑且叫她丁香吧,因为丁香总有海棠相伴,且为其挡风遮雨。因为孩子,十多年前我就认得她,她爱人也是贸大的,长得高高瘦瘦,总是带他儿子在花园里玩。那真是位好父亲,对儿子有无限的耐心,且总是大大方方地以儿子为骄傲,一点儿也不扭捏。一副“拥有吾儿,夫复何求”的幸福满足。如此爱孩子的男人在家里也一定是个爱老婆的好丈夫。
随着孩子上学,此间再无交集。十多年后的这次活动,再次续上了。这么多的食品,吭哧吭哧地搬来搬去,买回家要清洗,还煮了一大兜鸡蛋,得用多大锅呀。一定是她那海棠爱人在家都帮她干了,我固执地认为。有这么个海棠一样呵护的男人,难怪丁香总是那么欢愉,一家三口满满的幸福,觉得北京的天都是蓝的。也许没有显赫地位,但一家人衣食无忧过着踏实的日子,那骨子里流淌出来的幸福,是会感染人的:女人是否幸福,看看她老公是否爱老婆孩子即可。
姑娘们呐,学着点儿。找老公一定要找喜欢孩子的,喜欢孩子的男人往往也会爱老婆有家庭责任感。所以谈恋爱,别老往小树林里钻。带着他假装经过幼儿园,见着可爱的孩子们,看他是否迈不开腿、眼里泛着温柔的光。如果是,可以考虑了。看看丁香,多幸福啊!后来才知道,这个丁香般的女子名叫徐文梅。
所以,贸大的男老师们,回家看看你老婆的笑脸是否温暖灿烂,如果整天绷着个阶级斗争的脸,八成是你老公没当好。
此刻的丁香还在拎着一大兜鸡蛋招呼大家,那边的鲜花们还在摆拍着“大红枣儿甜又香”。这么热闹的情景,我又狠狠吃了口小姚班长自己做的蛋糕,不然,真是对不起。
丁香说,你们玩去吧,剩下的我来收拾,拿回车上。你歇歇,走完路回来,说不定我们还吃呢,我实在是不好意思都让她一个人干,所以才故意这么说,以便回来时化整为零,大家可以顺路捎带搬回车上。
这时,只见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又“倏”地缩了回去,娇羞得如同小姑娘。原来是有位老师想把那剩下的几根豆腐条带在路上吃,听我这么一说回来接着吃又不好意思了。我定睛一看:惊为天人!容颜衣着举止淡然清素,如此古典干净气质的女子,多只在书中见,此刻竟然就在我身边!当即就傻了,说不出任何话。其实那么个盒子装几根豆腐条,即使不拿走,收拾的时候,极有可能也是当垃圾扔掉的。可是,我竟然说不出话让她拿着。
其实吃饭时她就在我身边,一直在分食,和风细雨般地招呼大家,却没有让人感觉到突兀刻意。随后的远行也一样,我们一直在一起,一点儿没有成熟女人的俯视感和阅历感,而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舒服。不予此行,又怎能见识到如此美好的女子?
都说,人到中年,眼神也不专注羞涩了,如同一遍遍炸过油条的老油,满是风尘气。可是,眼前这位女子的眼神分明是如此的清澈,真是一颗遗落的珍珠啊!
人不能总是囿于职场。出来走走投入大自然,身和心都是打开松弛的,也许会不断地给你惊喜。
这次的出行中,有位老师真是过得细致,晴天的遮阳帽大黑超、雨天的小花伞,一点儿不含糊。许是练瑜伽的时间长了吧,腰真是细,软软的一把,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我曾先入为主:长得这么好看,如同公主般,可有娇骄二气?问人后,方知其名。如此娇美的女子,竟然也有这么个生猛的名字——武力(或是武丽?)。车回学校时,我从车上拿下一大纸箱的垃圾,她在车门口一下接过去,噌噌噌利利索索一人搬到垃圾箱里,让我瞠目啊:长得这么好看,本可以靠美走江湖,却非要行得如此的劳动人民!
在湿地快到尽头的一片芦苇荡,架着蜿蜒的木条长廊,真是美啊,芳草萋萋,鸳鸯成对,静谧得心醉。老师们兴奋地摆拍个不停,忽然一阵热辣辣的声音飘过来:
“你还稀罕俺不?”
“咋会不呢,娃他娘。”
“都多少年了,你都没带俺出来。”
“那不是因为忙嘛。”
……
循声望去,只见一对中年男女正在长廊尽头的石拱桥边聊天,男的正背着个大大的白色女款手提包,打着伞替那女的撑着,生怕她晒着淋着,宛如情窦初开的小后生在讨好着小相好。
我偷偷地一看,哎哟,脸上都好多褶了,风吹日晒的黝黑发红,满脸的沟沟坎坎,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听口音看模样便知是来自黄土高坡的。
此情此景,昨日重现。
那时,他们也曾年轻,也曾痴情的话儿讲不完,陕北的小曲儿怎么唱来着?
——哥哥想妹想得瘦,喝碗香油也不长肉,醒着是她梦里是她,生生把人给惆怅死了。此时这对黄土高坡的婆娘和汉子也许正回到三十多年前思君流水的千回百转。
我转过头,轻轻走过,不忍打扰。
那封存在心底的青春,此刻悄然绽放。我们一直前行的人群中,有位梳麻花辫的老师,会让人想起曾经流行一时的老歌《小芳》。许是平时家务、工作忙得连轴转,满满地总是在付出而忽略了自己?许是镜子一照,怎么就有了皱纹呢?在今天属于女人们自己的时刻,趁着激情还没有耗干,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麻花辫,穿上花衣裳。是土气,可是,可是那是自己曾经的青春啊。越是土气越逼仄,在此时的青草地里,一步一步,正款款地回到自己往昔的青葱岁月……
张爱玲的《红玫瑰白玫瑰》里有一段话,每个男人的心里都有两朵玫瑰,一朵红玫瑰,一朵白玫瑰。每个男人心里都有过这两个女人。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依旧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世道的江湖,终会有一些不如意。华发未生,心却灰了;眼神也不水灵了,含了三分毒七分的无所谓;众人皆醉我独醒,生生把自己醒成了麻木的枯棍儿。稍不留神,便成了墙上的蚊子血或是衣上的饭粘子。大自然真是神奇,青草树木芦苇荡,竟有如此强的净化修复能力。天蓝了,水清了。
春看百花,夏览苍翠。你看,这些女老师或是三角式,或是伸展腰肢,透着智慧及不刺人的锐利,依傍着百花苍翠,自我清洗;这些做着瑜伽、彼此不太相识的女人们,依旧可以是“床前明月光”或是心口上的那颗朱砂痣。
是的,身在路上灵魂放假,此刻不读书!
乔飞歌 写于2015年5月22日